发布：「文凤凰」
撰文：佚名
编辑：文凤凰
凤舞九天工作室
01
去年冬天，我的奶奶走了，享年80岁。
那天晚上十点多，我接到了妈妈的电话，说让我第二天早上早点回娘家，我问什么原因妈妈就是不肯告诉我，我听到电话那头隐隐的有哭声，心里隐约有了点答案，可又期盼着不是我想的那种。
第二天一大早，下了三天的雪终于停了，厚厚的雪被压成了两三厘米厚的冰块，开在路上汽车像是在溜冰。十分钟的路程我们开了三四十分钟，我的心也是七上八下的，忐忑不已。
到了家门口，看到门口聚集着很多人，人人都在忙进忙出。进了家门就听到了父母和我姑姑们的哭声，果真是奶奶走了。我的泪一下子夺眶而出。
十天前，爷爷二周年纪念日，我们一大群人都去了爷爷的坟上，奶奶还在家里张罗着给我们做饭，还说天太冷了，不要在坟上待太久，祭拜完了赶紧回来。奶奶顾着我们每个人的口味，准备了很多吃的。短短十天，一向硬朗的奶奶就走了。
原来奶奶在下雪的第一天就觉得肚子疼，因看雪太大就在村里开了点药吃了，第二天疼的更厉害了，才让爸医院。医生说是胆囊炎，要动手术把结石取出来才可以。
一化验才知道，奶奶的血小板比正常人偏低很多，动手术的话有很大的风险会有凝血功能障碍。但是如果不动手术的话，结石随时可能把胆囊撑破，胆汁进入血液里，同样是很危险。
爸爸左右为难，看着奶奶疼的都直不起腰，和大姑姑商量过后还是同意了动手术。医生也说了，胆结石只是一个小手术，奶奶也说自己不怕，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小手术，要了奶奶的命。
那天手术很顺利，不到一个小时就取出了三块结石，还拿出来给家属看过了。可就在缝合伤口的时候，创伤部位开始弥漫性出血，输了三次血还是跟不上出血的速度，最后的一次血已经输不进去了，奶奶永远的走了。
灵堂就设在家里的客厅里，曾经爷爷的遗体也是停放在这里。我们哭喊着奶奶，可她再也听不到了。爸爸和姑姑们几度昏厥。
在下葬那天上午，我妈带着人去坟地里取回我另一个奶奶的遗骸，要将两个奶奶和爷爷合葬。我这才知道，原来我奶奶是爷爷的第二任妻子，第一个奶奶在嫁给爷爷没多久就病逝了。
葬礼结束后，大家都聚在一起烤火，说起了奶奶和曾外婆的事，曾外婆其实是第一个奶奶的母亲，但她和我奶奶却好的像亲母女一样。
02
奶奶三岁就没了父亲，那时奶奶的弟弟——舅爷爷才不到一岁，一个寡母带着两个嗷嗷待哺的幼儿，在那个缺吃少穿的年代，付出了多大的艰辛才把两个孩子抚养长大。在奶奶十岁那年，她可怜的母亲也病逝了，奶奶和她弟弟成了孤儿。生活也更加的艰难。
同族的叔叔把奶奶卖到了同村的一户人家做童养媳，奶奶为了弟弟有人抚养含泪同意了。
奶奶每天早上早早就起床，总有做不完的事情，除了洗衣做饭打扫卫生还要去割草喂猪，地里的活她也要去，晚上还要等家人都睡下了才能睡觉。
小小年纪受尽了冷落和白眼，吃饭总是最后一个，也不敢发出声音，夜里睡觉连大声咳嗽都不敢，这样的环境下养成了奶奶比较敏感的性格。总是怕自己有哪里做的不好。
老天偏就爱折磨苦命的人，奶奶十三岁时，要娶她的那个人被人打死了，所有人都把这算在了奶奶头上，说她命硬，克父克母克夫，除了干不完的活外，家里人心情不好就会打骂奶奶，有时疼的睡不着，偷偷的躲在被子里哭，也不敢发出一点声音。
奶奶跟我们说起那段时光，总是含着泪水。她想着一死了之，可又实在放心不下弟弟，只有活着，才能偷偷的照顾弟弟——这个世界上她唯一的亲人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的熬着，直到奶奶的家里人收了爷爷的一笔彩礼钱，把她嫁给了爷爷。
爷爷以前当过兵，退下来后分配到了县城的酒厂里做工人，第一任妻子在一次回娘家的路上来了月经，淋了雨又趟了河水，回家就病了，放现在可能不是什么大病，可那时医药匮乏，不到一年人就走了。
再后来爷爷偶遇了年轻漂亮的奶奶，托人打听清楚情况后，就托了媒人去说合，最后出了一笔不菲的彩礼，才娶到了奶奶。
爷爷和奶奶结婚时，并没有大操大办，只是双方亲友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饭。当时爷爷也通知了曾外婆，没想到她真的来了。
曾外婆想来看看女婿又找了个什么样的媳妇，本来心里是极大的不情愿，自己的女儿去世才不到两年，女婿就又新娶了媳妇，可说来说去，谁也怨不到，只能怨自己的女儿太福薄。
眼前的姑娘水灵灵的，一双大眼好像会说话，薄唇轻抿，娇俏可人。曾外婆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奶奶，还把自己手腕上的镯子褪下来给奶奶做见面礼。
刚结婚时是奶奶最开心的一段时光了，爷爷长的高大帅气，又是正式工人，待她温柔体贴，她觉得自己苦尽甘来了。
爷爷上班后，奶奶的婆婆和妯娌欺负她是个孤女，家务活都甩给她，还对她冷嘲热讽出言不逊。奶奶又开始每天都战战兢兢的，爷爷回来时，她们会收敛一点，爷爷走了，她们又变本加厉的欺负奶奶。
没多久我奶奶就怀了我的爸爸，怀孕时还是什么家务活都要干，并没有受到一点优待。奶奶从来没有抱怨过，能遇到爷爷，她已经很知足了。
奶奶生完孩子坐月子时，爷爷厂里赶工，只回家照顾了三天，爷爷一走，留下奶奶没有人伺候，孩子哇哇大哭时，奶奶还要自己做饭洗尿布。
那天奶奶累得偷偷抹泪，正巧曾外婆路过女婿家，想起了自己苦命的女儿，就想着就去看看。她看到了可怜巴巴的奶奶，边哭边晃悠着大哭的孩子，一下子心就软了，她仿佛看见了自己的女儿，陷入了孤苦无助之中，就留下照顾奶奶，伺候她坐月子。
曾外婆的家人来叫过她几次，她总是推脱说晚几天，妗奶奶埋怨她自己家的亲孙子不带，来帮别人带跟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的孩子。
别人都无法体谅，曾外婆中年丧女的哭楚，她帮着奶奶就像帮自己的亲女儿一样，心里总能好受一些。毕竟两个人爱的是同一个人，嫁的也是同一个人。
曾外婆对奶奶的好，承载了一个母亲对自己女儿的思念。
奶奶或许心里也是知道的，但是她很感激曾外婆，自小就没享受过几分温暖，奶奶更加珍惜这段感情，这段在别人眼里觉得不可思议的感情。
曾外婆对奶奶好一分，奶奶便十分的回报给她，爷爷对此也是很感激这个前任的岳母，他不在时，奶奶无依无靠，他非常领曾外婆的情，对她也像从前一样的孝顺。
03
奶奶只生了我爸爸一个儿子，爸爸后面还有四个姑姑。曾祖母对此很是不满。
我最小的姑姑出生时是早产，曾祖母一看又是个女孩就非要把她送人，我奶奶死活不肯，顶撞了曾祖母几句，在那个婆婆就是家法的年代，曾祖母怒火中烧，非要把小姑姑掐死。奶奶看着自己恐怕要保不住自己的女儿了，趁曾祖母一时大意，抢过孩子就跑了出去。
奶奶抱着孩子躲在村口的麦桔垛里哭，爷爷上班的地方太远了，自己又身无分文的，连个牛车也坐不起。
天下之大，竟无处可去。
奶奶抱着小姑姑来到河边，准备心一横跳进去时，小姑姑像感觉到了什么似的哇的一声大哭起来，奶奶又于心不忍了。
孩子还那么小，还没好好看过这个世界，甚至连自己的父亲还没见过，自己不能那么残忍。自己要是走了，是解脱了，另外四个孩子就要过自己以前过的那种生活了。奶奶也舍不得爷爷。
奶奶踉踉跄跄的走到了曾外婆家，曾外婆一看到奶奶满脸泪痕的抱着个小娃娃就什么都明白了，赶紧让奶奶进了门。
曾外婆的儿媳妇一看到这情形，就和曾外婆大吵起来，“她刚生完孩子你就敢让她进门，不知道会给我们带来霉运吗”。
“那都是以前老封建的说法了，现在新社会了你还信这个，不怕被当成牛鬼蛇神吗”曾外婆不满的说到。
“好哇，你为了个外人说自己的儿媳妇是牛鬼蛇神，若我是，你儿子也是，一个也别想跑得了。”
“她不是外人，她是我的女儿，这里是她的娘家。只要我活着一天，这里就是她的娘家，她的家。如果你们怕被带来霉运就搬出去好了。”曾外婆不容置疑的说。
奶奶的已经哭干的眼睛又湿润起来了，她忍不住叫了曾外婆一声“妈！”曾外婆也搂着她说，“好孩子，你受苦了，以后妈不会再让别人欺负你！”
曾外婆的家人看到这情形心里再不满也不敢再说什么了，毕竟家里大部分的收入都是靠曾外婆。曾外婆那时候是妇女联合会的主席，在镇上也算个说得上话的人物。
曾外婆对奶奶说，女儿多了才是你以后的福气，女儿比儿子可贴心多了，还给小姑姑起了小名叫景儿，我们这里的方言里，景的意思就是非常喜欢的意思。
从这以后，曾外婆和奶奶就以母女相称。
曾外婆有五个儿子，前面四个都分了家，最小的和她一起住。只有一个女儿，却年纪轻轻的就走了，曾外婆是把奶奶真的当成自己的女儿在疼。
奶奶在曾外婆家住到了爷爷回家才回去，爷爷回去大闹了一场，就和曾祖母她们分了家。爷爷早先的工资都上交给了曾祖母，分家时也没分到什么，虽然家徒四壁，奶奶还是很高兴的，以后就不用再伺候着一大家子了，也不用看别人的眼色。以后她就是自己家里的女主人，只要带好孩子，打理好自己的小家就好了。
分完家后曾外婆就来住到了奶奶家，帮衬着奶奶。一个个孩子基本是都是她伺候了奶奶坐月子，小姑姑完全就是曾外婆带大的。
曾外婆是个很和蔼的人，脸上总是带着笑，我和哥哥、大一点的表弟表妹都是曾外婆看着长大的，我们调皮捣蛋了，她从不发脾气，只跟我们讲道理，我们都是十分的喜欢她。记忆里她闲暇的时候总是纺着棉花边教我们念佛经，我们念错了，她也不生气，笑眯眯的帮我们指正。
04
曾外婆的身体十分硬朗，快90岁时还在家里自己纺棉花，奶奶在一旁织布，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，说起过去伤心的事情，还各自抹泪，说起开心的事情，两个人笑的停不下来。
过了90岁后，曾外婆的身体渐渐开始不好了，奶奶给她买了一根拐杖，但她也走不了太远的路了，不能再自己走着去奶奶家了。
奶奶每年都带着孩子们去给曾外婆祝寿，一次去曾外婆家看到她给曾外婆做的新棉被不见了，不用猜就知道肯定是曾外婆的儿媳拿走了，奶奶也没去找她理论，直接把曾外婆接到了自己家里。
我记得奶奶每天都搀着曾外婆去散步，她的另一边的肩膀上总是跨着一个折叠凳，曾祖母走累了就可以坐下休息。有好吃的总是先端给我曾外婆，曾外婆的床上盖的也是家里最好的棉被。
奶奶65岁那年，因为胃癌中期切除了三分之一的胃，手术后可以下床了奶奶就医院的楼下散步。有一次姑姑去买早餐回来不见了奶奶，焦急的到处寻她，最后奶奶自己回来了，还说曾外婆在家里等着她呢，她要多走点路，快点好了就可以回去照顾曾外婆了。
在别人眼里，我奶奶是最孝顺的女儿，如果说她们不是亲母女，肯定没有人相信。
曾外婆在走之前一个月，自己像是感觉到了，就和奶奶说想最后去一次灵台山烧香，她早先和她的小儿子说了，可他们不愿意带着她去。
灵台山几百米高，光台阶都有五六千个。奶奶不到一米五的身高，体重才80斤，瘦小的她紧紧的搀扶着曾外婆，最后实在没有力气了，奶奶就让爸爸背着曾外婆，她在后面扶着。上了一趟山，累的奶奶和爸爸好几天都不想动。
曾外婆在她96岁那年走了，像她这样长寿的老人也很少见，可见福泽深厚。奶奶在灵柩前守了三天三夜，眼睛都哭肿了，喉咙也哑了，她说自己又成了没有妈的人了。
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，奶奶一直郁郁寡欢。直到有天晚上，奶奶说曾外婆给她托了梦，说她在灵台山上做了个小仙，叫奶奶好好保重自己。从那以后，奶奶每年都要去灵台山上烧香。
人和人的缘分，真是说不清道不明。我却觉得，奶奶人好，曾外婆人也好，以她们前岳母和现任的关系，只要有一方心有芥蒂就不会有这么好的情份。自古都是人心换人心，可也有人的心怎么也捂不热。
自从知道了曾外婆和奶奶不是亲母女后，我偶尔也会想想，可能爸爸是第一个奶奶的孩子，曾外婆怕奶奶不善待自己的亲外孙，所以才对奶奶好，来拉拢她。但又觉得是自己小人之心了。
往事都随风而逝了，不管真相如何，我只知道，曾外婆是亲的，奶奶也是我亲奶奶，爸爸也是我亲爸，我们每一个人都深爱着彼此，这就足够了，不是吗。
END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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